7第六章(1/2)

萬興十三年,春。

小院中栽了一棵櫻桃樹,粉豔豔的花朵競相綻放,一簇簇一團團紮着堆的在枝頭怒放。花瓣飄進窗子,落在炕上坐的少女鼻尖上,她伸手掃了下,然後看向身邊的母親,問道:“娘,我臉上有東西嗎?”

蕭素秋将女兒肩膀上的花瓣摘掉:“時候不早了,早些睡吧,五更天就得開臉上妝了。”

明天是女兒陸寄眉大喜的日子,可蕭素秋卻高興不起來,這十年來不知求了多少醫生,吃了多少藥,可女兒的眼睛還是看不見。而如今蕭家家大業大的,能容下女兒這樣的半殘廢做少奶奶嗎?

雖然逢年過節,蕭家都派人送酒水果品等各式禮物,但那都是看在老爺子和老太太的面子上。若是沒有二老,蕭硯澤那小子指不定要如何無禮呢。早聽說他年紀輕輕,書也不讀了,隻跟着父親打點生意,空暇時間與城裡的浪蕩公子哥混迹一處。

想來女兒嫁過去,受他喜歡是不可能的了。但是女兒這個樣子,尋常人家更是養不了,蕭家好歹富裕,養她一個吃閑飯的少奶奶,不成問題。

蕭素秋叮咛道:“娘以前說的話,你都記住了嗎?千萬不要跟你丈夫起口角,凡事多忍着,不要管他的閑事,他願意做什麼,你就随他去。”

寄眉輕聲慢語的道:“我明白,娘,我是去養老的。”或者說,她是去蕭家吃閑飯的,她眼睛看不到,可心裡明白。這幾年父親雖然升官做了知縣,但也沒錢置辦豪奢的嫁妝,她進門後的地位,不會高到哪裡去,她唯一能指望的隻有親戚關系,家裡的祖父祖母和舅舅們偶爾幫她一下,但也僅此而已。

蕭素秋笑着拍了她一下:“什麼養老不養老的?”

寄眉摸到母親的手,輕輕摸了摸,安慰道:“娘,不要擔心我,隻要有口飯吃,我不會招惹他的。”

蕭素秋見女兒已做好了委曲求全的準備,不禁暗暗涕淚。女兒聰慧,靠她念書給她聽,便能熟練背誦許多詩詞篇章,亦會吹笛彈琴,模樣更是一頂一的好,要不是蕭硯澤那小子,害她眼睛看不到了,哪至于嫁不出去,要便宜他。

寄眉聽到娘啜泣,笑着去撫她的淚:“您哭什麼呀,你要是想我,回趟娘家,不就看到我了麼。”

這恐怕是把女兒嫁給蕭硯澤不多的好處之一了,大家都是親戚,能夠常常走動。蕭素秋上炕将窗戶關好,讓金翠拿盆進來給寄眉洗漱了,她又叮囑了幾句,才走了。

晚上留下寄眉跟金翠主仆同住。金翠翻來覆去的睡不着,可她發現寄眉姑娘卻跟往常一樣,呼吸平穩,似乎并沒因為明天的婚事而緊張,不由得問道:“姑娘,你睡了嗎?”

寄眉面朝她笑道:“要做新娘子了,高興的睡不着。”

金翠忽然覺得姑娘可憐極了,那蕭硯澤絕不是什麼好東西,她聽人說他在外面常年養了幾個唱曲的暗娼,有空就去厮混,家裡沒人能管。這事自家老爺夫人都知道,隻是不告訴姑娘,所以寄眉還當他是記憶裡的那個調皮的小男孩而已,殊不知這些年過去,早成浪蕩公子了。

金翠坐起來給小姐掖了掖被子:“明個是重要日子,您别着涼了。”

寄眉便側身躺好,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,女人一生中最風光的時候就是出嫁那日坐花轎,明天就要迎來這一刻了,她哪有不高興的道理。至于丈夫蕭硯澤,她并什麼特殊的感覺,大家都是親戚,小時候也見過,并不完全陌生。

她知道,他不喜歡她,他想讨一個帶着豐厚嫁妝,處置果斷,能夠在生意場上幫他出力的女子,而同時,這個女子最好纏得一雙好小腳,讓他賞心悅目,而她這幾樣都沒有。

不過沒關系,她這樣的廢人,能夠在蕭家混吃等死就好了。

金翠不想潑冷水,但見姑娘這麼開心,不禁好奇:“你真這麼高興嫁他呀。”

“女人一輩子就嫁一次,我當然要高高興興的。”寄眉笑:“高不高興,日子都要過,幹嘛不開開心心的。”摸到金翠的胳膊,拽着她躺下:“好了,别說話,你明天跟着花轎,可要累一天呢。”

兩人都不做聲了,窗外月亮越升越高,最後在枝頭靜靜懸住。

天色泛白,五更時分,蕭素秋在外面敲門,一夜沒睡的金翠去給開了門,見蕭素秋帶着一個懂開臉的婆子,忙搬了椅子請那婆子坐下。蕭素秋一拍腿,指着金翠急道:“還不穿衣去門口堵着去,一會姑爺來了,誰攔門呀。”

等金翠慌手慌腳的走了,那婆子取了紅線準備給新娘子絞臉,她盯着寄眉的臉瞅了瞅,嫩的像剝了殼的雞蛋,仿佛絞過一樣。

婆子笑道:“現在就這麼光溜了,一會開了臉,上了妝,還不得像九天玄女呀,新郎官準喜歡。”坐到炕上,一邊梳攏寄眉的頭發,一邊絞線開臉,慢慢的發絲攏到一起盤到了頭上,順勢挽了個發髻,算是出閣做媳婦了。

陸成棟身為地方父母官,女兒辦婚事不缺人手,自家沒人,下面的縣丞師爺捕快家的娘子仆婦們過來幫忙做飯做菜,一切進行的順順當當。

寄眉梳妝打扮好坐在屋裡聽外面越發喧鬧,不知誰進來探頭喊了一嗓子:“新郎官來了。”她心裡一蕩,忽地手腳冰冷,可又什麼都看不到,緊張的等待着。不過了一會,那嗓子又進來喊:“新郎官叩拜嶽父嶽母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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